“这是一场灾难。”德国总理默茨用这句话，形容其所在政党基民盟遭遇的历史性“滑铁卢”。
德国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梅前州）21日公布的州议会选举初步计票结果显示，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选择党）跃升为该州第一大党；而基民盟得票未过5%门槛线，自二战以来首次无缘州一级议会。
在另一个州——柏林州的议会选举中，出口民调显示德国极左翼政党左翼党预计赢得最多选票，基民盟面临丢掉柏林市长职位的危险。
一贯以“全国党”形象示人、经济治理也曾有两把刷子的基民盟，为何输得那么惨？选择党接连得势，给德国乃至欧洲政局带来哪些影响？默茨是否正在经历一场难料的“生死局”？
为何取得历史性败绩
梅前州、柏林州议会选举开锣前，舆论便已预判，这对基民盟注定是场“逆风局”。
就在两周前，选择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萨安州）斩获大胜，拿下约44%的选票，跃居该州第一大党。梅前州与萨安州境况相似，同属地广人稀的前东德地区，其经济水平在全德垫底。
两德统一之后，前东德地区发展长期滞后于前西德，东部民众积累的不满情绪持续发酵，选择党借机在东部迅速壮大。正因如此，梅前州选前就有声音直言：这对默茨来说“或又是一个痛苦之日”。
而在柏林，尽管基民盟的选情相对稍好，却陷入现任市长引发的负面风波。今年1月，柏林西南部爆发大规模停电事故，数万户居民多日受冻。而基民盟籍现任市长凯·韦格纳却在危机期间出席网球赛事，引发舆论抨击，最终放弃连任，间接为左翼党创造了更多机会。
如今，随着两场选举初步结果出炉，选前的预判大多应验。其中，基民盟在梅前州的得票表现，更是创下该党自1949年以来的历史新低。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上海欧洲学会副会长伍慧萍指出，基民盟的失利有几方面原因。
第一，民众对主流政党、执政当局在经济、移民、养老体制改革等领域的施政表现极度不满。不少选民投票给选择党，并非首要考虑相信其可以解决问题，而是出于对主流政党的抗议，属于“抗议性投票”。
基民盟曾以经济治理见长，但默茨政府现在面对的是内外交困的局面——内有传统制造业不景气的掣肘，外有地区冲突推高能源价格的影响。而默茨推出的养老金改革也因触动既得利益者“蛋糕”引起争议。加上德国经济的种种结构性问题，使基民盟在上台一年多之后仍未能交出带领德国经济走出困境的理想答卷。
第二，此次失利与德国东部特有的政治社会生态有关。该地区经济现状不理想，投资率偏低。在东部地区，青年人口大量流失迁往大城市与经济发达地区，本地人口凋零，选民中老年群体占比偏高，部分人怀念东德时期。选择党抓住这一点走亲民路线，取得政治成功。
第三，柏林作为大城市，虽然经济发展水平从各州比较来看不算高，但比德国东部偏远地区要好得多，且年轻人数量众多，城市有活力，社会整体心态更加开放。在此情形下，左翼政党更容易在当地议会选举中取得成功。出口民调显示，基民盟以20%的支持率排在左翼党之后，选择党的支持率为16%。
联盟党不想自乱阵脚
选举的失利，对于基民盟当然是一件头疼的事。
右翼民粹乃至极右翼政党方面，选择党继2024年成为图林根州议会第一大党后，目前又先后在萨安州、梅前州扩大战果。有评论认为，凭借这一势头，该党在2029年大选中获胜的可能性将进一步增加。
左翼政党方面，如果左翼党获得盟友支持，可能自两德统一以来首次掌控德国首都的市长职位。
对于默茨本人，日子也不好过。新的挫败让外界对他能否继续担任总理的猜测白热化。
民调显示，只有13%的德国受访者对默茨执政表现满意，是德国在任总理最低水平。不过，默茨在辞职压力下表示仍将继续履职，推进他的改革议程。
对于两场地方选举的影响，应当怎么看？默茨又能否坐稳江山？
伍慧萍认为，德国是联邦制国家，联邦层面政治和各州州选表现存在区分，不同政党在各州影响力和政治表现差异很大，州选结果不会直接传导至全国政治层面。
不过也要看到，联盟党（由基民盟、基社盟组成）在战后长期是“全民党”，在各州都具备较强影响力。但最近三次州选结果对联盟党都不理想，而且失利集中在东部，观感尤为恶劣，会对联邦政治带来一定冲击。
从组阁来看，梅前州、柏林州预计会诞生左翼政党执政联盟，选择党可能无法上台。换言之，主流政党拒绝与极右翼政党合作组阁的“防火墙”在这两州能够生效。但萨安州的情况不一样，由于新兴政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瓦盟）进入议会，“防火墙”可能守不住。
至于德国政坛“防火墙”还能撑多久，要分地域来看：在东部地区、州一级选举层面，可能出现选择党突破“防火墙”的案例；但在全国范围以及德国西部地区，“防火墙”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谈及默茨的执政前景，伍慧萍认为，萨安州选举结束后，党内也短暂出现过讨论默茨继任者的声音，但联盟党内部主流不希望在当前形势下自乱阵脚。
从联盟党的自我定位看，更多强调作为传统主流政党需要承担国家责任，如果中途更换领导人或者推动提前大选，当下民调结果低迷，大选结果会不可控，主流政党很可能无法组建有效政府，反而会让选择党进一步乘势崛起。这是主流政党不愿看到的局面。
在此背景下，默茨与联盟党希望后续依靠经济、社会改革，尤其是改善经济治理的实际成效，重新赢回选民支持，现阶段不会主动冒险。
影响欧洲政治生态
最近的几次州选，也进一步暴露出德国政治格局的特点。
第一，政治碎片化加剧。以柏林选举为例，五个政党实力接近，多党格局凸显。
第二，政治极化加剧。政治中间地带被严重挤压。极化不只是右翼边缘政党选择党壮大，左翼边缘政党同样出现了较好表现。过去德国两大“全民党”基民盟—基社盟、社民党如今影响力大幅下滑，传统主流中间政党力量式微，政治光谱两端边缘政党力量上升。
第三，德国东西部政治社会差异依旧巨大。两德统一几十年并未完成真正融合。东部民众对经济、移民、治安问题的不满情绪远高于西部，这直接反映在选举结果当中。
德国极右势力在地方选举中的得势，还会推动整个欧洲地区极右翼势力的发展。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和波兰明年将举行选举，而这些国家中的本土主义政党正在崛起。
伍慧萍指出，过去不少右翼民粹政党主张“脱欧”，但现在它们大多不再直接要求欧盟解体、退出欧元区，而是谋求在欧盟现有框架内推行“本国优先”政策，从内部改变欧洲一体化走向。德国选择党的突破，会给欧洲同类政党提振士气，推动它们在所在国家谋求选举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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