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公里，从云南楚雄来到上海。21岁的李庭珍不曾想到，从云南昭通卫生职业学院毕业后，她会走进新华医院PICU二病区，成为一名医疗护理员。刚到科室时，面对脑损伤、脊柱侧弯术后的重症患儿，她心中满是忐忑。如今，在护士的指导下，她已能规范协助患儿翻身、拍背，做好日常照护。
监护仪嘀嗒作响，这位00后姑娘用年轻的双手，扛起了原本需要家属日夜承担的守护责任。
为破解老龄化社会“一人住院、全家受累”的民生难题，上海自去年起在首批三级医院试点免陪照护服务。和以往市场化护工不同，纳入医院免陪照护体系的护理员不光负责照料患者生活，还在护士指导下协同开展专业性护理工作，与护理团队深度配合。
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时指出，全面提高医疗服务水平是建成健康中国的一项重点任务，要“优化就医体验，不断提高群众看病就医的便利度和满意度”。上海正在推进的免陪照护改革，正是落实这一要求的生动实践。
新民晚报记者获悉，截至今年9月底，全市123家医疗机构已开展免陪照护服务，涵盖313个重症病区，并扩展了神经内科、老年科、泌尿外科等1955个普通病区，超8.4万张床位，累计服务患者达316.4万人次，患者平均满意度98.9%。
照护 从“家属”到“专人”
和李庭珍一样，眼下，一批00后年轻人正穿上蓝色护理员制服，穿梭在沪上医院多个病区的走廊里，用专业照护替家属守在患者床旁。
截至2025年末，上海市户籍人口中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584.38万人，占总人口的37.6%。每三个上海户籍居民里，就有一个是老人。“421”家庭结构下，“一人住院、全家受累”已不再是某个家庭的个体困境，而是整座城市面对的系统性挑战。
“免陪照护的本质，是政府用一系列政策资源，共同打造一个专业优质的生活照顾产品，将住院患者的生活照护责任从家庭转移到医院的专业团队身上。”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医政处二级调研员宓继红说。
在上海市胸科医院，全肺切除术后的赵先生身上插着两根胸腔引流管。第二天，妻子想帮他擦身，却担心碰歪引流管，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护理员张阿姨利落地打来温水，一边用软毛巾帮赵先生轻轻擦身，一边稳稳护住引流管，擦洗完毕又垫好三角枕，及时调整好术侧卧位。“以前请的护工只管擦脸；现在的护理员比家属专业太多了。”赵先生的妻子感叹。
“以前一名护工要管十几名病人，可能会出现第一时间找不到人的情况。现在一名护理员最多服务6名患者。有了护理员的辅助，护士心里也更有底。”胸科医院护理部主任刘晓芯说，“免陪照护不是做减法，而是做加法。”
称呼 从“阿姨”到“老师”
目前，申城约有1.7万名医疗护理员，大部分由过去的“护工”转型而来。
新华医院护理员郜君侠在护理这行，已经干了20多年。2017年刚来时，她没证书、没等级，干的是最累的活，吃住自己张罗，休息没个准点。如今，医院与企业在免陪照护政策背景下深度合作，护理员团队实现与护士一体化科学排班，并依托“新时代城市建设者管理者之家”落实休息住所。今年7月，她顺利通过考核取得五级证书，还先后获评月度“服务之星”和医院首届护理员技能大赛二等奖。“干了一辈子体力活，没想到还能站上领奖台。”她由衷感到欣慰。
新华医院肛肠外科医疗护理员陈小管考取医疗护理员四级证书后感慨道：“以前人家叫我阿姨，现在叫我陈老师。”为了考取证书，她收工后翻出教材逐页研读，一遍遍向实训基地老师请教。喂食不再是“能吃就行”，而是先观察吞咽情况，再选择体位、控制速度；翻身不再是“用力就行”，而是按流程查看皮肤、避开受压部位。“只有自己尊重这份职业，才能让大家从心底尊重医疗护理员。”她说。
资料图：医疗护理员搀扶着患者在病区走廊上散步 摄影：徐程
据市卫生健康委介绍，截至6月底，全市免陪照护服务试点医疗机构中已有1111位医疗护理员通过国家职业技能五级认定，15人拿到三级职业技能等级认定证书。今年底，国家职业技能五级认定证书持证率将纳入免陪照护试点工作的职业化考核指标之一。
队伍 从“50多岁”到“年轻人”
改革，还有不少路要走。目前免陪照护只在特级和I级护理患者中开展，Ⅱ、III级护理尚未打通一体化收费通道。患者从I级护理转为Ⅱ级后，照护人员没变，收费方式却要从医院统一收取变为单独向护工公司支付。另一个挑战来自第三方护工公司的“只负责招聘”，责权分离，管理难度不小。
有专家分析，免陪照护的可持续发展，需要人才培养、支付机制、医保衔接等多方面的制度突破。
新华医院00后医疗护理员李庭珍记录患者体征
方向已然清晰——在人才培养上，上海各大医院正探索不同模式：新华医院作为上海市首家医疗护理员职业技能培训实训基地，形成“教学—实训—临床带教”闭环，学员经病房实景实操和考核合格后直接上岗，同时立足沪滇协作与云南昭通卫生职业学院开展定向培养，打通“在校考证—毕业留沪—双轨晋升—长期发展”全链条。仁济医院则联合上海南湖职业技术学院开设“雅丽班”，首批34名学生已入学，实践课学时占比超58%，学生每学期可优先进入免陪照护示范病区见习，第五、六学期开展32周岗位实习并实行“一对一师徒制”。
“社会上很多人还不清楚医疗护理员这个职业，印象仍停留在50多岁的阿姨们24小时住在病房看护病人的这种临时工状态。”宓继红表示，“随着职业化队伍建设，我们希望更多年轻人加入进来。这个工作也可以有住宿和生活待遇保障，有非常稳定的技术职称上升通道和从事护理员培训、管理等职业发展前景。”
“现在可能对免陪照护的需求还没达到峰值，这是应对未来10年需求的改革。”仁济医院护理部主任奚慧琴如是说。
当专业照护为家庭“托底”，当护理员从“阿姨”变成“老师”，上海正在为全国应对老龄化社会探路——免陪照护不是简单代替家属，而是以专业补齐照护短板。
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党组书记、主任闻大翔表示，免陪照护是对住院患者护理照护服务模式的改革和重塑，也是应对老龄化社会、不断提升就医体验的重要实践。未来，市卫生健康委将继续推动免陪照护服务标准化、队伍专业化、管理智能化，完善医疗护理员职业发展路径与薪酬保障体系，努力让这项工作惠及更多家庭，让上海成为更具温度的健康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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